題圖：行者攝於二年前（甲辰八月十六）
丙午中秋日舊作重讀
一，庚寅中秋望月偶得分致國內外親朋
墜地清光似有聲，怦然一撞是心情
蒼天似已知人意，大眼睛看小眼睛
二，望雲記於癸巳年二月十七
春滿小園風未去，月懸前夜憶猶來
一望雲似鄉情重，總站心頭推不開
三，即興題鈞淇兄博客（時過鈞淇兄博客，見其有「中秋」詩句）
仲秋佳句似天光，惟有實虛無短長
心思早隨前夜月，穿雲萬里落家鄉
四，過凡草博客見月有題
合是前身作逐臣，天涯盡處數風塵
先租昨日君家月，來照千秋異地人
註釋：略。
這四首放在一起重讀，很有意思：都是「中秋—望月—鄉情」的題材，但落筆處各自不同。若作一個整體性的重讀，我會覺得它們其實構成了一條很清楚的情感線索：由眼前之月而心動，由雲而鄉，由他人之詩而歸心，由異地之月而反觀自身。
一、〈庚寅中秋望月偶得分致國內外親朋〉
墜地清光似有聲，怦然一撞是心情
蒼天似已知人意，大眼睛看小眼睛
首句很有「現代感」。「清光」本來是無聲無形的，卻說「似有聲」，而且不是一般的「照地」，而是「墜地」——月光彷彿有重量、有速度，從天上落下來。
「怦然一撞是心情」尤其漂亮。前一句寫月光落地，第二句忽然由物轉心，而且「墜」「撞」兩字暗暗呼應，讓抽象的鄉愁取得了一個身體性的感覺。
後兩句則突然變得俏皮：
大眼睛看小眼睛
「蒼天」擬人化，而「月」與「人」形成一種反向凝視。傳統詩詞往往是「我看月」，這裡卻成了天在看我、月在看我。所以它雖寫思親，並不沉鬱，反而有一點童心。
我以為這首最可玩味的地方，正在於「怦然」與「大眼睛」之間的反差：前者深，後者活。
二、〈望雲記於癸巳年二月十七〉
春滿小園風未去，月懸前夜憶猶來
一望雲似鄉情重，總站心頭推不開
這首比第一首沉靜。
「春滿小園」是眼前景，「月懸前夜」則是記憶中的景。時間於是有了兩層：今日之春，前夜之月。
最有意思的是末兩句：
一望雲似鄉情重，總站心頭推不開
通常說鄉愁如雲、如月、如水，都容易落入熟套；這裡用了「推不開」，一下子把它從景物化成了某種有重量、有阻力的東西。雲本來可以飄散，偏偏「總站心頭」，於是「雲」已經不是雲了。
而「站」字很口語，也很有動態感。不是「壓」「在」，而是「站」在心頭——頗有一種鄉情執拗地不肯走的意味。
三、〈即興題鈞淇兄博客〉
仲秋佳句似天光，惟有實虛無短長
心思早隨前夜月，穿雲萬里落家鄉
這首的出發點和前兩首不同：它本來就是「見詩而作」，所以有一層詩人與詩人相遇的意味。
「實虛無短長」一句，是四首中比較偏於議論的一句。它不只是寫中秋，也是在說「佳句」：好的詩句如天光，並不拘於字面上的長短、虛實。
但真正把全詩拉回來的是後兩句：
心思早隨前夜月，穿雲萬里落家鄉
「心思」隨月穿雲而去，最後「落家鄉」。這個「落」字又和第一首的「墜地」遙相呼應。
如果把第一首和第三首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回環：
第一首：月光墜地 → 心情被撞
第三首：心思隨月 → 落到家鄉
一個是月光從天而下，撞入人的心；一個是人的心思沿月而去，落回故鄉。
四、〈過凡草博客見月有題〉
合是前身作逐臣，天涯盡處數風塵
先租昨日君家月，來照千秋異地人
這首最有古意，也最有「用典式」的氣息。
「逐臣」把個人的異鄉之感放進中國古典詩歌的大背景裡。屈原、賈誼、杜甫、蘇軾……古典詩歌中「逐臣」與「天涯」本來就是一條非常成熟的情感譜系。因此這裡的「前身」，未必需要坐實成某個具體人物，它更像是說：今生漂泊，彷彿早已有前世因緣。
但最值得重讀的是後半：
先租昨日君家月，來照千秋異地人
「租月」很妙。
月亮本來是人人共有、無從佔有之物，偏偏說「租」——既有戲謔，又有漂泊者的自嘲：我不能擁有故鄉，至少借一輪月亮來。
而「昨日君家月」又把「月」從自然物變成了人際關係中的月。你昨天所見的月，今天照著我；同一輪月跨越空間，把「君家」與「異地」連在一起。
「千秋異地人」則一下把個人的漂泊放大到時間深處。
四首合看
如果不單獨拆解，而把它們看成同一個詩人不同時期的「中秋變奏」，我覺得最醒目的其實是幾個反覆出現的動詞：
墜、撞、看、站、穿、落、租、照。
這些字使月亮不再只是一個供人觀看的靜態意象。
它會：
墜下來；
撞進人的心；
與人對看；
被鄉情「借」來；
穿過雲；
落向家鄉；
照著身在異地的人。
所以四首真正反覆寫的，似乎不是「月」，而是人在異地，如何與故鄉重新建立一條看不見的聯繫。
而四首的語氣也恰好逐步變化：
一首天真，一首幽思，一首清健，一首蒼茫。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題材都是鄉愁，卻沒有一首真正「哭愁」。甚至最蒼茫的第四首，也用了一個「租」字來化解沉重。這大概也是這組舊作今天重讀仍有生氣的原因：有鄉愁，但沒有被鄉愁吞沒；有古意，但一直留著一點現代人的俏皮。
如果把它們收入「丙午中秋日舊作重讀」這樣的題目下，我反而覺得很合適——不是重寫舊詩，而是讓今日之月，再照一遍昔日之心。
（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