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光影中的城門洞——第四章

第四章

梁韻章從濟南回到老家已經有幾天了,一直住在姪女家。
姪女家住的這座老宅,是韻章父親留下來的,就座落在他們家那所老電影院不遠的一條小巷子裡。
如今老電影院已被拆掉了,這座老宅也日漸衰敗。
庭院很大,正廳的兩邊各有一棵石榴樹,南牆角的左邊有一個涼亭,裡面有石桌和石凳,南牆角的右邊有一棵棗。
在韻章記憶中,這棵老樹的樹幹一直就是空洞的,估計樹齡已有百歲以上了,不過夏天它依然枝葉繁茂,樹上的知了總是叫個不停,讓人心煩,秋天樹上則掛滿紅棗,韻章小時候總愛爬上樹去摘棗子吃,棗子又脆又甜,嘴巴停不下來。
這個院子讓韻章想到自己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現在,他正站在院子中間,仰頭望著天空,一群大雁人字形排開,正呱呱叫著飛過去,春天的氣息是越來越濃了。
今天一大早韻章心情挺好,又加上風和日麗,他決定到外面走一走。

走出院門,穿過僻靜的小巷子便來到大街上,這條街叫偶園街。
大街兩邊長著許多粗壯的大槐樹,早春時節樹還沒有發芽,等到盛夏時節,這條大街上就會變得鬱鬱蔥蔥,樹下掩映著一家家四合院,很安靜,路上很少見到汽車,有人騎車,也有人步行,偶爾會有馬車拉著一大車蔬菜踢踢躂躂地從路上經過,從兒時的記憶到今天的七十年代,五十多年過去了,這條大街幾乎沒有變化,唯一的變化是它已經變的老舊了,就像韻章自己,也在漸漸的變老。
韻章記得自己少年時代,幾乎每天都騎著腳踏車,沿著偶園街南行去省立第十中學讀書,那時他才15-16 歲,不僅身體強壯而且充滿了活力和對未來的憧憬。
這條大街和十中,承載了他少年時代太多的記憶了,讓他不能忘卻。
今天他想沿著偶園街步行去十中看一看,對他來說這就是 “重溫舊夢”了,不過這個夢是甜是酸,他好像也分不清楚。
偶園街也是青石板路面,這些年韻章一直在外面闖蕩,已經好久沒走在青石板路上了,此刻走在上面,他感覺尤其好,知道自己是真真切切回到故里了。

走不多會,老遠就看到老教堂了,教堂那個白色塔尖直插藍天,格外醒目。這座天主教堂建於清末,但後來毀於一場火災,教民們又集資重建,新建成的教堂完全是哥特式建築風格,這給偶園街平添一份異域色彩。
韻章記得兒時有好多教民,他們一到禮拜天就去教堂做禮拜,女士們穿著旗袍或洋裝,男士們則穿著長袍或西裝,給人很莊重的感覺,這讓他對教堂充滿了好奇和嚮往,可惜他們家不信上帝,他母親是佛教徒,不許他進到天主教堂,也許一神和多神有衝突吧?
文革開始以後教堂就完全關閉,所幸教堂沒有被拆掉,只是十字架被拿掉了。這些年政府宗教政策漸漸鬆動,教堂的大門上新近掛起一塊木匾,上面寫著“三自愛國教會”,教堂變成了官方的辦公室。
教堂沒有被拆,也許當地政府想利用教堂做統戰工作吧,韻章不懂,其實他對政治是沒有興趣的。

經過教堂再走不遠,斜對面就是偶園了。
偶園過去曾是一位清朝大員歸田以後頤養天年的私宅。
1949年以後被政府收歸國有,改為“人民公園”並對外開放。
文革初期,韻章因為有歷史問題,從濟南市立醫院被下放回老家,由於偶園離家近,那時他倒經常去園裡散步。
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園林,渾厚大氣,同南方園林的精緻玲瓏形成鮮明對比,他特別喜歡園裡近百棵的明清古柏,虯枝霜幹,鬱鬱蔥蔥,再加上園亭曲池,假山拱橋,一年四季讓人流連忘返。
文革後期,韻章又回到濟南工作,由於工作忙,來去匆匆,反而沒有機會重遊偶園了。
不過他今天倒是想著在回濟南之前一定要再去偶園散散步。

就這樣邊走邊看,一直南行,街道兩邊的住家漸漸變得稀疏起來,不久就看到中心醫院了。
文革下放那些年,他一直在中心醫院工作,之所以讓他到中心醫院工作那是因為好的醫生很缺乏,人們鬧革命也總要看病生活啊,他雖然常常跟著陪鬥,但大家也沒有刻意為難他,畢竟他誠心誠意的幫人治病,人們也能感受到這一點。
下放這些年他倒覺得心裡挺充實的,小城裡的百姓很質樸,雖然也是在共產黨的治下,大家跟風鬧革命,但一般百姓為人處事還是嚴格按老規矩的,老輩們傳下來的禮儀並沒有喪失。
韻章喜歡這個小城,也喜歡這裡的人,更重要的是梅希住在這個小城,他在這裡可以經常見到梅希並有機會幫助她,這讓他感到一絲的慰籍。

梅希這些年日子過的不容易,心裏也苦,韻章想幫助她,卻總是遭到她的婉言謝絕,但他能感覺到,梅希每次見到他,心裡的高興卻是掩飾不住的。
韻章從小就喜歡梅希,她漂亮聰慧,許多方面都是不讓鬚眉,但她的缺點是太高傲了,就像一枝只能遠觀的荷花,這麼優秀的梅希命運卻這樣坎坷,韻章有些感慨。
中國人講究“時運”二字,一個人再優秀,在時代的滾滾洪流面前也是無能為力啊!想起以前看過的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他覺得他們這一代人,就像被這一江春水裹挾著,所有的掙扎和吶喊都被滾滾的濤聲淹沒了,最終他們將被沖進大海消失的無影無蹤。
再看看自己,這些年一直獨身,獨身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會去抱怨任何人,但獨自一人行走在生命裡,他也嚐到了孤單和漫長的旅途,他希望有一天梅希會走進他的生活,倆人攜手一起走完人生餘下的旅途,這是他唯一的期盼了,但他有些害怕,害怕這唯一的期盼最終也將消失在天邊,化為烏有。
想想這些,他禁不住長長的嘆息一聲。

不知不覺已走到偶園街的盡頭了,從這裡右轉進到一條巷子裡,再走不遠就到十中了。
小巷子也是青石路面,韻章記得在省立十中讀高中時,天天都是他,恩吉和梅希三人一起回家,他們每人都騎著腳踏車,經常在一起比賽,誰都不服誰。
有一天梅希的車卡在了石縫裡,車倒了,人被摔出去好遠,由於女生的校服是裙裝,她的腿和胳膊都被劃傷了,梅希掙扎著站起來,強忍著眼眶裡滾動的淚水,韻章想過去幫梅希擦掉身上的血,正在猶豫之間,恩吉已經拿出手帕,去幫梅希擦胳膊上的血了,而梅希則深情地看著恩吉。
這一幕讓韻章看呆了,真是又心酸又嫉妒,他知道恩吉愛著梅希,他也知道梅希喜歡的人是恩吉,可是韻章也喜歡梅希啊,而他們三個人又是最要好的朋友,這可怎麼辦呢?
今天,回想起年輕時的那些趣事,倒也有意思,近四十年過去了,三個好朋友也已各奔東西,尤其是恩吉,自抗戰全面爆發以後,韻章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只是後來從梅希哪裡知道他如今住在四川。

已經來到省立十中了,現在叫青城一中。
它的前身是松林書院,始於宋代,自省立高中在此建成,書院始終是這所高中的中心。
韻章走到書院的大門,大門坐北朝南,青磚黑瓦,朱棟劃梁,只是現如今門樓的瓦縫裡已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原本硃砂紅的棟樑,油漆已脫落,變得很蒼白,門樓頂的中央本來一直懸掛著“勤樸公勇”的匾額,那是蔡元培先生手書的,但如今卻早已不知去向。
韻章拾階而上,穿過大門邊來到園中。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庭院,南北,東西各有一條甬道,形成十字交叉,南北甬道通向書院的二門,甬道兩邊有幾棵古柏,遮天蔽日,東西甬道則通向兩邊的圓形拱門。
眼前的院內,到處都是枯黃的野草,角落裡堆著一堆堆雜物,院子中間還有人在晾衣服,這同韻章記憶中的書院已完全不一樣了。

三十年代中,韻章在這裡讀書,那時庭院裡綠樹成蔭,東西兩邊的拱門前,修竹搖曳,清風徐徐,院子裡還有兩棵桂樹,金秋時節,花香四溢,令人陶醉。
學子們喜歡坐在草地上讀書,那時西學漸盛,學子們不僅學習西方的科學和工程,對西方的哲學,文學也是如饑似渴,韻章記得梅希最喜歡戲劇,高二的夏天,他們還在這個院子裡排演過著名的戲劇“那拉的出走”,梅希演主角那拉,她欣賞那拉的勇氣和選擇,正式演出那天,梅希穿著一襲淺藍色的連衣裙,留著齊耳的短髮,利落大方,楚楚動人。
一切都恍如隔世,又似在眼前。

這樣邊想邊走,已來到書院的二進門了。
二進門是垂花門,如今二進門也已是斷瓦頹牆了。
走進二門,便來到書院主講堂了,一條南北甬道通向四照亭,兩端是講堂,甬道兩側各有兩棵挺拔的古柏,據說是康熙年間所植,東西兩廂房過去則是齋舍。
韻章讀書的時候這個院落是校長先生辦公的地方,當年的校長是趙太侔。
趙先生學養豐厚,開明,他在書院曾接待過當時許多學界名流,請他們來學校給學生們講課,做演講,當時的學校,不僅學風濃,也很西化開明。
後來趙先生離開十中去青島創辦國立山東大學並任校長。
由於恩吉,韻章和梅希都十分仰慕趙校長,他們三人決定高中畢業以後報考山東大學,1935年,他們三人都如願以償考進了山大,韻章和梅希進了醫科,而恩吉卻要讀數學和工科,生活似乎已經為他們鋪開了一條寬廣而筆直的道路,他們可以盡情的朝著夢想奔去。
但是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戰爭改變了一切,也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看看眼前的這個院落,雜亂衰敗,過去的那些記憶已經完全找不到了,物去人非,失望之餘,韻章茫然而不知所措,他站在古柏下有些黯然神傷。
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朝他走來,年輕人穿著藍色中山裝,帶著眼鏡,很是和善的樣子。
“ 這位大伯,你需要幫忙嗎?”
“ 不需要,謝謝,今天是特意來學校看一看的,我曾在這裡讀過書,那是三十年代,今天的學校和書院跟過去已經大不一樣了,書院看來是年久失修了,有些可惜啊!很雅致的一間書院。”
“ 前些年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在忙著搞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中央要求學校停課鬧革命,後來又要求學校上課鬧革命,總之是一直鬧,一直打砸搶,書院裡的雕塑,碑文和匾額都被砸爛了,書院沒有被拆掉已是萬幸,怎麼會花錢修復呢。”
“ 年輕人說的在理,唉,這些年讓人很無語啊!”
“ 是啊,連我們這些年輕人都覺得有些事情很荒唐,但大家還是稀裡糊塗地跟著走。”
“ 其實不能怪你們年輕人,大家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人人都有責任,只是可惜了老一輩留給我們的這份文化財富!”
倆人一時無語,感嘆之餘,韻章又問年輕人。
“學校現在又恢復正常上課了?”
年輕人點點頭。
“是啊,今年中央下令恢復高考,許多學生又回來讀書了,有些學生的年齡甚至比我還大呢,學生增加,學校增招了許多新老師,我就是一位新來的老師,由於學校一時沒有那麼多教職工宿舍,我們就臨時住進了書院。”
“ 書院是好地方啊,希望你借這一寶地多多讀書,教學相長。”
“ 謝謝大伯的指教,我還有事必須要先走一步了。”
年輕人向韻章揮一揮手便匆匆離去了。
望著年輕人遠去的背影,韻章欣慰的點點頭,然後轉身也決定離開。走出書院,走出學校,再來到偶園街,韻章沒有停留,一直朝北,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十中讀書的那些日子,是他人生裡最美好的記憶之一了,今天他去“尋夢”,但過去記憶中的那些東西卻已蕩然無存。
難道這個世界真的變化那麼大?難道這個世界與我已如此隔膜?
悵然失落的心情讓他感到壓抑。
此刻,他好想見到梅希,好像只有見到梅希才能緊緊地抓住那個漸漸失落的世界。

韻章腳步匆匆,不久便來到偶園街的盡頭,然後右轉走到東門大街。
他想著去看看梅希,他想把今天自己的見聞和感受告訴梅希。
東門大街是他所熟悉的。
以前大街兩邊都是店鋪,各色幌兒在風中搖曳,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熱鬧,但是後來的公私合營,再以後的“割資本主義尾巴”,個人就不允許再做小買賣了,如今,除了幾家國營商店外,其餘的商店便都關門大吉,同過去相比,眼前的大街已變得冷清了。
不一會韻章就看到城門洞了。
再熟悉不過的城門洞了,文革下放那會,他幾乎天天都要經過城門洞去看望梅希。
穿過門洞,經過拱橋,老遠就看到那家藥店,過了藥店,再經過一個緩坡,很快就到梅希家了。
這時韻章興奮的心情卻忽然變得緊張起來,見到梅希,她會怎樣待我?
還是客客氣氣地拒我於千里以外嗎?如果是這樣,我該怎麼辦?
韻章突然變得躊躇起來。

他腳步開始放緩了,正在猶豫之間,忽然看到王子川的洋鐵壺作坊。
透過作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作坊裡面堆滿了洋鐵皮打制的各種各樣的器具。在窗前站了片刻,韻章想起了往日子川叔的豁達和幽默,便推門走進去。
子川叔正坐在一個小馬札上專心致志的打造一件鐵皮壺,身上帶著一個皮質的圍裙,看到韻章進來,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並把圍裙摘下來放在一邊。
王子川已有七十多歲了,穿一件已經發白的灰色長棉袍,戴一副金邊的老花眼鏡,頭上戴一頂黑色氈帽,活像電影裡的帳房先生。
“ 梁大夫,快裡面請,啥時回來的?”
“ 回來幾天了,今早天氣好就出來走走,散散心,子川叔,看來你生意不錯,鐵傢伙事堆這麼多。”
“ 唉,這年頭還談什麼生意,憑這點老手藝,一來掙口飯吃,二來嗎也就是圖個樂子,我這兒就像一個俱樂部,老街坊們有事沒事都來這裡聚,我呢,不管大小新聞都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子川叔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 梁大夫,屋裏有點亂,你找個地坐下,我去砌壺茶。”
“ 子川叔,請不要忙活了,我們還是一起出去喝兩盅吧,你覺得怎樣?”
“ 還出去破費什麼,已經中午了,就在我這裡湊合著吃點吧。”
“ 我來時看到了那家國營小飯館,還在開業,離這兒很近,我們就去哪兒喝兩盅吧,很想跟你一起喝兩盅。”
韻章很誠懇的說。
子川叔看看韻章,然後說:“好吧,我們這就走。”

出了門,走不多遠倆人就來到那家國營飯館了。
門上掛個牌子“東風飯店”,裡面不大,光線挺暗,幾張桌椅,沒有幾個人坐在裡面,那時老百姓不興去飯店吃飯,尤其在這樣的小城,大家錢都不多,到飯店吃飯是很奢侈的事。
剛剛坐穩,飯店的廚子劉叔便帶個圍裙走過來招呼。
劉叔也是子川叔的老街坊了,常常去子川叔的小作坊神侃。
“ 這不是梁大夫嗎?啥時回來的?好久不見了!”
“ 前幾天剛回來。”
“王老爺子,今天你也要開葷了。”
“ 還不是沾梁大夫的光嗎。”
三人撿張桌子坐下來,有說有笑。
“ 劉叔,別只管講話了,趕快去給我們俩温兩壺景芝白干,再来一盘酱牛肉和一盘芥末肚丝,分量一定得足。”
“两位稍等,去去就来,光顧著說話了。”
劉叔匆匆離開,逗得韻章和子川叔相視而笑。

很快,兩壺溫酒端上來了, 黑陶酒壺,黑陶酒盅,古樸中帶著厚實。
又過了一會,菜也端上桌了,兩大盤肉菜堆的高高的,份量十足,劉叔夠意思!
斟滿酒,倆人舉杯,然後一飲而盡,
“好酒,很有勁。”
“ 吃點菜,這兩道菜都是劉叔家傳的拿手菜,本來這個店面是劉叔他爹開的,可到劉叔這兒趕上‘公私合營’了,劉叔就變成了國營飯店的廚子,他倒想得開,整天樂呵呵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不這樣又怎麼辦呢?胳膊到底寧不過大腿。”
“ 這菜的確好吃,這些年一直在外面闖蕩,已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地道的家鄉菜了。”
“ 我也喜歡這兩道菜,當年在梅希家的鋪子裡做掌櫃的,只要有機會就來這家館子吃飯,每次必點這兩道菜,當年館子的生意可真好。”
“ 子川叔,你一直在幫梅希婆家打理生意嗎?”
子川叔點點頭。
“梅希在嫁給緒英前我已經在緒英家幫忙了。”
韻章咂一口酒,又說:“這樣說來你對緒英家是瞭如指掌了,請問她婆家是怎樣的背景?緒英又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麼他竟會遭到殺身之禍?”
“ 梁大夫,你問的這些事情,說起來那就話長了。”
子川叔咂一口酒。
“想說緒英還得先從我說起啊。我打小住在城裡,離你們家不遠,也認識妳父親,妳父親是一個很精明的買賣人,開戲院,開藥店,還有當鋪,生意做的挺大。
而我父親呢,他愛倒弄古董,按今天的說法應該叫古董商,他走南闖北到處收集古董,那時天下戰亂不斷,社會動盪,許多人破產,被迫賣家底,很多古董從私人手裡流入社會,我父親雖然辛苦但收穫甚豐,而我從小跟著父親幹,耳濡目染,對古董瞭如指掌。
父親去世後,我自然是子承父業,獨自一人開始走南闖北。
淘古董這活,就跟探險,淘金是一個道理,當發現一件珍品時你會狂喜萬分,但風險也大,一不小心就會走眼,記得有次在上海,我一不小心走眼了,被別人騙了一大筆錢,而且差點把命也送了,這件事對我刺激挺大,我便決定洗手不幹回老家。”

“ 然後你就去緒英家做掌櫃的了?”
“ 我其實很早就認識緒英了,他以前經常來我這裡買古董,彼此都信賴對方,他人長得儀表堂堂,又會講話,雖然年紀輕輕,卻很容易贏得別人的信任,天生就是經商的主。
在我洗手不幹,閒賦在家那會,有一天緒英來我家,說要請我幫個忙,陪他一起去濟南走一遭,他想在濟南府開一家藥店,我沒加思索,便欣然答應了。”
子川叔突然笑了,“記得我倆一起去濟南那天,緒英西裝革履,而我則穿一件灰布長袍,一中一洋煞是好笑,來到濟南府,他請我在最好的西餐廳吃飯,我倆邊吃邊聊,話很投機,發現彼此也對脾氣,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他告訴我他的商界企圖和野心,我發現緒英有眼光,也務實,預見他前途無量。
但誰也沒有想到以後時局的轉變,真是太可惜了!”
子川叔嘆口氣又說:“記得我們在濟南,事情辦的很順利,回到家以後不久,緒英又來我家,這次他穿一件長袍,顯的十分儒雅,他恭敬的請我出山,希望我為他家打理商務,由於彼此已建立了信任,我沒有推諉便欣然答應了,初到他家做掌櫃那會,緒英還沒有把梅希娶回家。”
“ 原來你比梅希更早來到緒英家,看來是他家老掌櫃的了。”
子川叔點點頭,“是啊,我去緒英家以後才知道他們家生意做的很大,財力雄厚,緒英父親是一個低調的人,他把生意分散在全省各地,在老家,外人都不知道他們家的真實財力。
緒英不像他父親那樣低調,畢竟年輕得志,又聰明能幹,行事張揚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花錢出手大方,又愛唱戲,滿世界跑,到處去捧名角,妳父親過去開戲院,緒英因此跟你父親很熟,也算得上朋友了。”
“ 緒英雖然能幹,但畢竟是富家子弟,也帶有一些紈絝子弟的習性,很奇怪,梅希同緒英並不是一路人,怎麼就走在一起了呢?”
“ 韻章,這你就不明白了,過去兒女的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當時梅希的父親病重,家境陷入困境,她被迫輟學,被迫嫁人,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父母。”
“原來還有這一層,我以前還怨梅希匆匆嫁人,看來是冤枉她了。”
“ 梅希嫁到緒英家不久就贏得了上上下下的喜歡,她人聰慧,幾年下來就掌握了緒英家的買賣,對每一筆帳都很清楚,我可是直接聽命於她啊!千萬別小看了女人。”
子川叔笑了。
“ 我從來都不敢小看婦女,尤其是梅希,她讀書時就是讀的最好的。”
“ 應該說緒英和梅希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是梅希對緒英的張揚有些顧慮,常常勸他收斂一些,但總的說來倆人感情還不錯,緒英好善樂施,又很會討女人歡心。”
韻章遲疑一下又問:“難道緒英的張揚是後來讓他慘遭不幸的原因?”
子川叔盯著韻章看了好一會才緩緩的說:“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好多事情湊在一起了,緒英不走運,又交錯了朋友,最後遭朋友的誣陷和算計,中國有句老話‘時也,運也’,再能幹的人也扛不過‘運氣’二字。”

“ 你說緒英的死是被朋友誣陷的?這也太可怕了!”
子川叔欲言又止,猶豫片刻之後還是開口了。
“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經事人也早已故去,他們都已變成歷史的一部分了,因此我也不想再刻意隱瞞什麼了,韻章,緒英的死可能跟你父親還有些關聯啊!”
“這怎麼可能呢!我從沒有聽我父親提起過緒英,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韻章很沮喪的樣子。
“ 唉,這個世界上看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天天在發生,要不然大戲怎麼會一場接著一場的上演呢!
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這就叫大戲。”
韻章使勁地搖著頭。
“子川叔,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父親怎麼會做這種事情?這不是真的,我父親為什麼要害他的朋友?也許這只是一個天大的誤會!請你把具體細節告訴我!”
韻章連連的搖著頭,心裡也在連連叫苦。
老天啊,這太不公平了,命運怎麼會這樣捉弄人呢!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抗戰爆發以後他就一直在外鄉遊蕩,再加上梅希嫁人讓他傷心欲絕,因而回老家的次數並不多,對家鄉過去發生的事情也了解不多。

“ 這件事的具體細節只有梅希知道,她當年為了救緒英曾幾次去拜望過妳父親,請求他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把誣陷緒英的罪狀撤掉,但最終還是讓最壞的事情發生了,說句不好聽的這叫‘借刀殺人’,因為妳父親知道當時所有掌權的人都希望緒英死,這樣他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拿走他所有的財富,其實這不僅僅是你父親的錯,這是許多人的共謀!”
“ 你知道我是喜歡梅希的,我甚至奢望能同她一道走完餘生,可是發生這樣的事她怎麼可以接受我呢!老天啊,這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會在我們之間發生這樣的事!”
韻章一直搖著頭,顯得很絕望。
“ 我早就知道你喜歡梅希了,這麼多年你一直在等她也不容易啊!
其實看得出,梅希也是喜歡你的,她一個人過,這麼多年也不容易,人生苦短,為什麼兩個相愛的人卻被已逝去的人隔開?韻章,梅希對你的確有個心結在心中,這個心結解不開,她是很難接受你的。”
“ 發生這樣的事我又如何去解開她的這個心結呢!“
“ ‘解鈴還須繫鈴者‘,你雖然不是繫鈴者,但這個心結必須由妳才解得開。 告訴她,你們都是無辜的,都是受害者,讓她不要死守著過去,只有往前看才會看到幸福。
唉,這些話都是平時我常常勸她的。”
“ 子川叔,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我現在心裡很亂,今天不想去見梅希了,我要好好想一想以後的路該怎樣走。”
“你這樣想很對,大家都該想想以後的路該如何走。
這些年盲目的鬧革命,搞運動,今天回頭看看,人人都有傷痛在心裡啊。
不說這些陳年往事了,馬上又到春暖花開的季節了,韻章,你經常回老家看看,陪陪梅希,只要有心,事情慢慢都會解決的。”

韻章看上去很難過的樣子。
“子川叔,來,咱倆乾一杯!”
倆人舉杯共飲。
韻章不再說話,只是悶頭喝酒,一杯接一杯的喝,不久便有些微醉,有些飄飄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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