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小徑,民國往事
——上海愚園路
民國時代發生在上海的許多故事都曾提到過愚園路,因此對這條路充滿了想象,這次來到上海一定要到愚園路瞻仰一番。

去愚園路那天陰雨菲菲,路兩邊的法國梧桐樹倒顯得格外葱綠,路上車輛很多,顯得有些擁擠,不像南京頤和路,一路走來都是花園洋房,這裏路兩邊都是大大小小的店鋪,也有好些個弄堂,弄堂裏狹長的小路一直延申到很深的地方。今天的愚園路同我想象中的樣子已完全不一樣了,時間真的會改變許多,只是梧桐樹依舊,搖曳的樹影也許會向我們訴説過去的故事,愚園路的故事真的很多,就讓我們從歷史名人墻説起吧。

歷史名人墻位於愚園路1065號,綠樹掩映下一棟由紅磚砌成的小房子,入口的上方寫著“歷史名人墻”,從入口進去,房子四周的墻壁上挂滿了與愚園路有關的名人照片:這裏有陳獨秀和瞿秋白;有蔡元培,施蟄存,張愛玲和傅雷;有周旋和胡蝶;還有科學家錢學森和民族資本家陳楚湘等。這些名字足以讓人們感受到愚園路歷史的層次和厚重了。

這裏是共產國際入駐中國最早的地方之一,蔡元培和胡適等在這裏一起倡導新文化運動,張愛玲細膩的筆觸和搖曳的旗袍讓人想起舊上海的婉約和多姿,周旋和胡蝶,一代影星,她們多彩的生活和悲慘的命運,讓人看到了燈紅酒綠下的黑暗和殘酷,住在愚園路的還有像陳楚湘這樣成功的民族實業家,有外國商人,有藝術家,也有國民黨和汪偽政權的高官,百樂門和賽馬場從不知亡國之恨,舞照跳,馬照跑,這裏諜影重重,暗殺和血腥常常鑲嵌在舞場和酒吧的背景中。愚園路,不僅是中國“半部近代史”,更是上海“海派文化”的濃縮。

1908年,英商上海電車公司開通了第一條有軌電車路綫(1路),起點在愚園路東端靜安寺附近,然後轉向常德路(赫德路),這條路上有張愛玲曾經住過的愛丁頓公寓,她每天都在有軌電車丁丁噹噹的聲音中寫作她的小説。1928年,電車公司又開通了20路無軌電車,起點在靜安寺,橫穿愚園路,終點在今天的中山路。張愛玲在成名前曾坐無軌電車去拜望鴛鴦蝴蝶派主將周瘦鵑,周瘦鵑住在愚園路的文元坊(今608弄94號),張愛玲坐車穿梭在愚園路上,一棟棟掩映在梧桐樹下的花園洋房,帶著幾分不可接近的神秘感,路上行人神情悠閑,先生們西裝革履,女士們身著旗袍,不時有人力車與電車擦肩而過,這些對張愛玲太熟悉了,可今天對此已熟視無睹,她心情有些忐忑不安,只希望周先生會喜歡自己的作品并把它刊發出來,因爲她太渴望成名了,成名意味著夢想成真。當周瘦鵑看到張的《沉香屑:第一爐香》手稿后,十分激動,旋即便把張的小説發表在自己主編的《紫羅蘭》雜志上,張愛玲從此一炮走紅。



踏著張愛玲的足跡,沿著無軌電車20號路綫,從靜安寺出發,一路向愚園路深處走去,不久就來到與愚園路相交的萬航渡路(舊稱極斯菲爾路),1927年胡適先生從日本來到上海后就住在極斯菲爾路49號的一棟小洋房裏,不久受聘為光華大學教授,他在這裏一住就是三年多,直到1930年11月遷往北平。胡適先生是新文化運動的發起人之一,也是新月派的靈魂人物,他在上海期間,新月派的主將們也都來到上海,徐志摩與夫人陸小曼住在離靜安寺不遠的四名邨,梁實秋住在赫德路安慶坊,而豪門公子邵洵美則住在靜安寺附近赫赫有名的斜橋邵公館。新月社的人常常會聚在胡適的書房,邊喝茶便規劃者新月社未來的藍圖,有時他們也會漫步在愚園路上,或許會走進一家咖啡館或酒館,邊吃邊聊。後來新月社在西藏中路開辦了新月書店,書店成了新月社成員固定的聚會地點,他們在這裏海闊天空,無拘無束,徐志摩作爲新月社的主將更是書店的當家者,他也常常陪陸小曼來到靜安寺附近的愚園路,這裏名流齊聚,上海名媛陸小曼自然是這裏聚會的常客。

新月社是中國第一代也是最後一代自由知識分子所創辦的一個文學團體,它其實是新文化運動的繼續,二十年代末是新月派的頂峰時期,隨著左翼聯盟壯大和日本對中國領土覬覦,新月派很快就被紅色共產主義和抗日救亡的民族主義所淹沒了,新月派在歷史上轉瞬即逝,就像他們在愚園路上,只是擦肩而過,就像一片雲,輕飄飄的隨風而去,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

愚園路218號,與之交匯的是華山路,華山路舊稱海格路,1943年法國維希政權宣佈放棄法租界后,海格路改名爲華山路,這裏名流齊聚,爲了方便名流的娛樂和社交,1931年商人顧聯承投資70萬白銀在今天愚園路218號興建百樂門舞廳,其建築風格是30年代流行的Art Deco,豪華時尚,與巴黎的紅磨坊遙相呼應,百樂門成了上海灘的造夢之地,霓虹燈下的燈紅酒綠,夜夜詠唱著《夜上海》的綿綿之音。汪偽政權時的上海,百樂門依然夜夜笙歌,常説商女不知亡國恨,可百樂門就有一位性格剛烈的舞女陳曼麗,她是百樂門的舞后,色藝雙全,讓無數達官貴人爲之傾倒,但她拒絕與日本人和汪偽政權的官員合作并因此招來殺身之禍,1940年2月的一個深夜,陳曼麗在座台陪客時突然遭到槍手連開三槍,後因不治身亡。陳曼麗喋血案在上海灘引起轟動,人們會記住這位熱血女子。

來到愚園路1136弄31號,這裏有一棟哥特式城堡建築,樓前是大片草坪,整棟洋房氣勢宏大,在整條路上都非常醒目,現在是長寧區少年宮。這棟洋房建於1930年,是原國民黨官員王伯群為金屋藏嬌出資興建,1940年汪偽政府進駐上海,這棟洋房成爲汪精衛在上海的行宮,民間稱汪公館,汪偽政府的特工總部則設在極司菲爾路76號,民間俗稱76號。1939年蔣介石下令軍統在河内追殺汪精衛,暗殺失敗,汪在日軍嚴密掩護下逃往上海,蔣又下令軍統繼續在上海追殺汪及其手下的核心人物。汪精衛龜縮在愚園路的汪公館裏,周圍形成嚴密的保護網,陳公博多次遭軍統伏擊,雖僥幸逃脫卻終日膽戰心驚,唐有壬則在自家門口被殺。對軍統的暗殺行動,以李士群和丁默邨爲首的76號特務總部向軍統展開瘋狂報復,因爲叛徒出賣,軍統在上海遭到毀滅性打擊。圍繞暗殺汪精衛所展開的諜戰成爲抗戰時期愚園路最驚悚,最血腥的一幕。


張愛玲小説《色戒》就是以刺殺汪精衛及其手下要員這段歷史為背景寫的,小説裏的易先生原型就是丁默邨,女主王佳芝是一位愛國青年學生,她的原型則是國民黨中統局的鄭萍如,1939年鄭萍如刺殺丁默邨一案轟動整個上海灘。小説《色戒》并沒有大肆渲染愛國和政治,更側重描寫人性和人内心的衝突。在印度人開的寶石店裏,這是王佳芝和她的同謀準備刺殺易先生的地方,當王佳芝手捧易先生送給她的寶石時,她内心掀起了巨浪,不知是對愛情的渴望還是對寶石的貪婪,在最關鍵時刻她放棄了刺殺計劃,獨自飛奔而去,“在平安戲院前面的場地,她揮手叫了一輛人力車,‘愚園路’,她上了車說。”(《色戒》),她本想去住在愚園路的親戚家躲幾天,當她到愚園路時,路口已經被76號的特務們堵死了。王佳芝在關鍵時刻感情用事,讓她和戰友們付出了生命代價。易先生親口下令殺死王佳芝,在王佳芝死後他卻對自己説:我擁有過王佳芝,她是我的人。可見易先生是一個多麽冷酷和自私的人。張愛玲真是描寫人性的高手。

再往前走就來到愚園路1376號亨昌裏了,亨昌裏建於1925年,由上海著名的先施和永安兩大百貨合資興建,屬現代化裏弄。亨昌裏在歷史上有名是因爲它的紅色基因,陳獨秀和瞿秋白都曾在此居住和工作過,這裏是中國共產主義最早的宣揚中心也是後來左翼文學的發祥地,而這些都與中國共產主義的先驅者瞿秋白有直接關係。1927年,瞿秋白等人在亨昌裏34號創辦了中共中央機關刊物《布爾塞維克》,秘密宣傳共產主義。30年代初,瞿秋白又同魯迅合作,共同領導創辦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左聯)。瞿秋白是一位有才華的文人,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對共產主義孜孜以求,認爲只有共產主義才能救中國與水火之中,但現實把他的理想撞得粉碎,1935年他被捕入獄,同年6月在他赴刑場前夕,寫下了《偶成》一詩:
“題跋:1935年6月17晚,夢行小徑中,夕陽明滅,寒流幽咽,如置仙境。翌日,讀唐人詩,忽見‘夕陽明滅亂山中’,因集得《偶成》一首:
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聼不窮。
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
這首詩讀來,令人唏噓不已。

走到愚園路的盡頭便來到與之交匯的定西路和長寧路,站在這裏可以看到上海著名的中山公園。
30年代是愚園路鼎盛時期,是舊上海頂級的富人區,梧桐樹下掩映著一棟棟洋房,幽靜典雅;今天的愚園路,兩邊都是林立的店鋪,帶著濃濃的煙火氣。愚園路見證了上海的歷史,梧桐樹下隱藏著説不完道不盡的民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