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春的清晨,依然寒氣逼人,萬物籠罩在灰濛濛的濃霧之中,等待著陽光帶來溫暖。
梅希早早就起來了,兒子去上班後,開始打理自己的事情。
今天有些激動,因為昨天表姐特意趕來告訴她,說雲荷已從成都回到老家。
雲荷是表姐的妯娌,嫁給了表姐夫的弟弟恩吉,這次回到老家,一則是看望80多歲的老母,二則也是同過去的老友們敘敘舊。
1945年抗戰剛剛勝利後,恩吉從戰場回來同雲荷完婚,不久便帶著雲荷轉戰天南地北,從此以後夫妻倆再也沒有回過老家,一晃30年過去了,嬌小甜美的雲荷今天也已是年過半百了。
“唉,大家都老了,但過去的記憶一旦被翻開,卻依然是歷歷在目。”梅希邊想邊自言自語著。
今天雲荷要去表姐家,表姐因此請了梅希和恩吉過去幾個老友的太太們一起在家小聚。
梅希對雲荷念念不忘。
她比雲荷大幾歲,但她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家是世交。
雲荷的丈夫恩吉,更是梅希打小的朋友和同學。
其實,恩吉也是梅希初戀的情人!
雲荷的出現就像一石激起千層浪,使梅希本已平靜的記憶又擊起了層層漣漪。
梅希走進臥室,準備換好衣服去表姐家。
她打開一隻小皮箱,一股濃濃的樟腦味散發出來,箱裡面裝的都是一些陳年細軟,有幾條絲質的旗袍,還有幾條羊毛披肩,這些都是她的先夫緒英當年送給她的。
拿出一條紅色的羊毛披肩披在肩上,站在鏡前,她想起了當年緒英剛剛從上海回來,興奮的把這條披肩披在她的肩上,記得當時她穿著一件花色旗袍,燙著短髮,倆人對這鏡子傻傻的笑著,滿臉的幸福。
今天這條紅色披肩已經不適合她的年齡了,再換一條柔軟的米色披肩,正好配上她的黑色外套,穿戴完畢,她滿意的看看鏡中的自己,然後走出家門,來到熙熙攘攘的大街。
梅希現在住的這間房子其實是過去先夫家的一個門頭房,公私合營以後便只有這間房子留給了她,其餘的資產就都收歸國有。
房子正門朝著熙熙攘攘的東門大街,這條大街已有百年歷史了,歷來都是繁華的商業街,50年代後才逐漸衰落,但時止今天依然還有零零星星的店鋪。
梅希家對面是打洋鐵壺的王師傅,王子川,再隔幾個門就是梅希的好友秋惠的小吃店,儘管前些年一直在割資本主義的尾巴,但王師傅和秋惠的店鋪還是一直開著,因為他們倆人,一個是無保戶,一個是無業的寡婦還需要撫養孩子,這也許是當地政府稍稍有點人性的地方,讓他們賺些錢來養活自己,畢竟人還是要活下去啊!
長長的東門大街是大塊大塊的青石鋪成的路面,兩邊的許多住家還保留著昔日的夾板門。
梅希還記得40年代,那時,這條大街上都是店鋪,一大早,店鋪的伙計們便出來把門板一塊一塊的卸下來,大家互相打著招呼,問著早安,賣豆腐的老師傅推著獨輪車走在青石板上,吱吱啞啞的車軲轆聲和老師傅的叫賣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著,每家店鋪都掛著幌子,各色各樣,像一面面彩旗在風中飄蕩著,到了晚上,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每家店鋪又掛起了紅紅的燈籠。
青青的石板路,棗紅色的木板門,各色的幌子,紅紅的燈籠,以及嘹亮的叫賣聲,構成了梅希記憶中的一道風景線。
現在,街上依然人來人往,趕著馬車的農人,車裏裝滿了新鮮的蔬果,推著獨輪車的老者正把貨物運往商店,行人中,男人們大都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女人們則大都穿著藍色或灰色的對襟棉襖,有的步行,有的騎著自行車,匆匆從梅希身邊經過。
今天梅希穿著一件黑色的短外套,肩上披著米色披肩,同周圍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因而招來了許多眼光,梅希並沒有在意那些眼光,她只是沈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沿著石板路一直朝西走,經過一個緩坡就會看到路對面有一棟青磚砌成的大洋房格外顯眼,經過三級高高的台階才是大洋房的正門,棕色的大門又厚又重。
這棟房子原是梅希夫家開的大藥房,遠近馳名,如今它已成為國營藥店了,由於時間尚早還沒有營業,大門依然緊閉著。
梅希經過藥店時只是隨意的看了一眼,並繼續朝西走。
走不多遠,前面就是一座橋,那是一座古老的拱形石橋。
石橋連接東西,橋下的河水從南向北方向流去,由於是初春,河水似乎還沒有從寒冬中醒來,有人說石橋是元朝建成的,也有人說是明代修的,總之是很古老了。
橋欄板上的浮雕已經有些模糊了,橋欄上的柱頭有寶瓶,有石獅,造型生動,已經被人摸的光滑圓潤,憑著橋欄朝北望去,遠處有大片的荷花池,夏天,站在橋上會看到碧綠的荷葉,潔白的荷花,還可以聽到此起彼伏的蛙聲。
穿過石橋再走一段石板路,穿過南北向的雲山大街,正對面就是東城門了。
據說青城府在古時是軍事重地,內城的東西南北各有一座城門,堅固高大,但到了70年代,就只有東城門殘存了下來,城門洞上的箭樓已經被拆掉了,城牆也只在城門洞的兩邊殘存了一些,厚厚的城牆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走進深深的城門洞,裡面有些陰冷,梅希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寒戰,一道晨光從東邊射進來,照在城牆灰色的城磚上,形成一圈圈光暈,洞門全部是用厚厚的大城磚切成的,非常堅固。
一輛馬車從洞門經過,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踢踢躂躂的聲音,在城門洞裡迴盪著,十分悅耳清脆。
城門洞裡有個老者在乞討,梅希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幾分錢放到老人手裡並向他問早安。
由東向西走出城門洞,梅希便進到城裡了。
從小在城裡長大,這裡的一草一木她都是熟悉的。
大街還是東門大街,路面也依然是青石鋪的路面,街的兩邊,店鋪似乎更多了一些,大多是國營的店鋪,有煙酒糖茶店,有蔬菜商店,水果店,肉店,魚店等,應有盡有,在這些國營商店買東西都需要票據,像糧票,肉票,糖票等,尤其是糧票,那就是一個家庭的生命線啊!近些年,“黑市”已變得愈來愈活躍,只要有錢,不用糧票也可以在“黑市”買到糧食,尤其在青城府這樣的小城。
前面就是煙酒糖茶店了,一間灰磚切成的平房,門臉不大,牆上掛著一塊黑色的木板,上面寫著“東門煙酒糖茶店”,國營商店已不再像過去那樣掛幌了,梅希想到應該給表姐家的客人們買些好吃頭,便走進了商店。
進到煙酒糖茶店,裡面總是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夾雜著水果糖的香味。
櫃台上擺滿了十幾個歪脖子玻璃罐,玻璃罐扁扁的,胖胖的,口上都用洋鐵蓋子蓋的嚴絲合縫,從左向右,有幾個玻璃罐裡裝著茶葉,其餘的就裝滿了好吃的,有個玻璃罐裡裝著橘子糖,橘黃色的橘子瓣上裹著薄薄的一層白糖,其它的罐子裡則裝滿了花生粘,山楂餅,新鮮的山楂糕,青島特產高粱怡,梅希尤其喜歡高粱怡,撥開糖紙,就露出胖墩墩的高粱怡,上面包著一層薄薄的糯米膜,放到嘴裡軟軟的,黏黏的,有種甘醇的香甜。最後一個玻璃罐裡裝著散裝的青島名產奶味餅乾,如果把餅乾放到牛奶裡,瞬間就會化掉了,用小勺把餅乾和牛奶一起送到嘴裡,濃濃的奶味伴著麥香。
好吃!
剛走進店,售貨員就過來跟梅希打招呼,聲音宏亮,帶著一份喜悅。
“ 梅希早啊!好些天不見了,你今兒這身打扮有些特別,讓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
說話的售貨員叫徐昌玉,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山東漢子,又高又壯,寬寬的肩膀,方形的臉盤,滿頭白髮短短的向上豎著,給人一種堅定和倔強的感覺。
他是恩吉和梅希的中學好友,又同恩吉一起在黃埔軍校讀書,與恩吉和梅希的交情很深,1949年以後,作為一名國民黨的軍官,他被遣返回故鄉,成了一位售貨員,其他倆位幸存下來的黃埔同鄉也都向他一樣回到老家被分到國營商店裡,有賣菜的,有賣魚的。
不管日子怎樣艱辛,至少大家還活著,還可以經常見面,這也讓他們對老天爺心存感恩。
“ 昌玉,雲荷從成都回來了,難道你沒有聽說過?今天我要去表姐家同雲荷見面。”
“雲荷回來當然知道,我太太今天也要去你表姐家,同雲荷見面她好像也挺激動。”
梅希沒有答話,只是默默地點頭。
倆人沈默片刻,昌玉又開口了,似乎在對梅希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
“ 這麼多年了,遠在他鄉,不知恩吉過的怎麼樣?早些時候我們還偶有通信,後來連信都不來往了,不是情誼已斷而是大家日子都過的不易,尤其是心中,憋得慌啊!”
“ 昌玉,你難道還沒有明白過來,我們這些人早已被這個社會所拋棄了,淪為社會的底層,能活著都已經是恩賜了。”
“ 梅希,你一直是個明白人,也許這是我們的宿命,認命吧!”
“不認命又怎樣呢?”
梅希說話時冷靜的有些殘酷。
“好了,廢話不多說了,梅希,你今天想要點啥?”
梅希微微一笑。
“請來些橘子糖,再來些高粱怡和山楂糕,雲荷多年在外,也許她好想這些家鄉小吃。”
昌玉把三張方形的土黃色包裝紙擺在櫃台上,用一隻薄薄的木勺把橘子糖從玻璃罐裡拿出來放在秤盤上,然後用一隻手拎著秤勾,另一隻手移動著秤桿上的秤砣,直到秤陀和秤盤平衡以後,就把橘子糖倒在包裝紙上,包成方形,再用細細的紙繩把紙包捆好,不一會兒,方方正正的三包食果就送到梅希跟前。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藍底白花的布包,把紙包放進去,道一聲謝,然後走出店鋪。
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梅希想著再去蔬菜商店買些五香豆腐乾,每天早上都有熱氣騰騰的豆腐乾和豆腐從豆腐房送過來,她記得雲荷最喜歡吃豆腐乾了,從這裡一直往前走,步行大約十分鐘就可以到蔬菜商店了。
梅希一路上想著雲荷和恩吉。
雲荷年輕時漂亮的像一個小仙女,性情又非常溫順,她20歲嫁給恩吉,他們的婚姻其實也是包辦婚姻。
恩吉從黃埔軍校一出來就作為一位炮兵指揮官加入了中國遠征軍,南下緬甸,九死一生,從緬甸回國後又相繼參加了幾次抗日大戰,像武漢會戰。
日軍宣布投降後不久,恩吉回到家鄉探親。
梅希同丈夫緒英曾一起去看望九死一生,終於回到家鄉的恩吉。
緒英同恩吉兩家也是世交,都是當地的仕紳,雖然緒英比恩吉大五歲,但他們也是從小的玩伴,彼此很熟。
梅希記憶中的恩吉,在去軍校之前,高高的個頭,白白淨淨,溫文爾雅,為人非常謙和,他雖然擅長機械和數學,卻有著詩人的氣質,梅希始終不明白他當時為什麼會義無反顧,隻身南下去考軍校,投奔抗戰,或許就是那份詩人的激情在作怪。
不過想起這些,梅希總有些憤憤和怨意,如果恩吉沒有去軍校,以後的日子,命運又將是怎樣?不過此時想這些已是徒然。
記得那天,緒英和梅希來到恩吉家。
佣人在前面領路,穿過深深的庭院,右轉經過一個半月型的門就到恩吉的住處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四合院,很安靜,正是入秋時節,庭園中間擺著幾盆盛開的菊花。
輕輕敲敲房門,恩吉出來開門,看到梅希和緒英,滿臉的驚訝。
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袍,高高的身材顯得更加瘦削,臉曬得黝黑,看上去有些滄桑,他匆匆的看了一眼梅希,眼神中流露出憂傷。
眼前的恩吉讓梅希不敢認。
過去那個白淨,文雅又快樂的的恩吉不見了,而眼前的他,滄桑,堅毅,似乎又帶著深深的憂鬱。
戰爭把人改變的太多了!
但不管怎樣,恩吉能夠平平安安的回來,梅希就該謝天謝地了!
恩吉和緒英彼此抱拳問候,恩吉把緒英請到太師椅的上坐,自己則坐在下座,而梅希只好搬一把凳子坐在旁邊。
恩吉一直沒有跟梅希講話,偶爾看她一眼便很快轉向緒英,梅希有些委屈,日夜盼著恩吉平安回家,而今他竟然對自己這樣冷淡。
恩吉向緒英講述他這些年的經歷。
他說戰爭太殘酷了,在槍林彈雨下,生命就像野草一樣賤,當他看到年輕的戰友們一個個倒下時,他開始懷疑生命的意義,覺得一切都變得虛妄,他還告訴緒英,他曾受過重傷,雖然傷已經痊愈,但身體一直沒有恢復元氣,長官讓他回家休養一段時間,之後直接去南京敘職。
大家聊著,不知不覺間已聊了很長時間。
當緒英和梅希起身告辭時,恩吉走過去握住緒英的手,請他保重,然後又握住梅希的手,緊緊的,梅希能感受到他的力量,他卻始終沒有向梅希說一句話,但這重重的一別,無聲勝有聲,讓梅希難以忘卻。
不久,緒英和梅希收到恩吉的請柬,他要同雲荷舉行大婚。
婚禮那天,緒英和梅希前來祝賀,婚禮完全按中式傳統舉行。
新郎穿著一件棗紅色馬褂,新娘則穿著大紅的旗袍,鮮豔的紅色讓新娘看上去更加嫵媚動人。
也許每個男人都會艷羨恩吉。
梅希的心中,一面在為這對新人祝福,一面卻也感到難過。
她知道對恩吉的那份情感將永藏心底。
誰也沒有想到,這次婚禮上的見面竟成了緒英同恩吉的最後一次見面,而梅希同雲荷的再次見面竟然等了三十多年,而這三十多年,世間又發生了多少悲喜劇啊!
梅希邊走邊想,不知不覺間就到了蔬菜商店,店面挺大,洋灰築成的櫃台上擺著各色蔬菜,還有幾隻小的磅秤,裡面有三個售貨員,都是所謂的“地富反壞右”分子。
其中售貨員余景侯,大家都稱他老余,是恩吉和梅希中學的同學,後來又一起考錄國立山東大學,後來他也赴考黃埔學校。抗戰勝利以後,景侯在濟南,成為國民政府的一位文職官員,當時他們的另一位同學梁韻章也從醫學院畢業並在濟南行醫,他倆之間有許多交往。
1951年景侯就被遣返回老家。
“ 梅希,早啊!看你這身打扮是不是要去見雲荷?”
景侯老遠就朝走進門的梅希打招呼。
景侯圍個大圍裙,頭上戴頂帽子,個頭不高,鼻子上架著一副很深的近視鏡,滿臉堆著笑意,很是喜慶的樣子。
“ 你怎麼知道雲荷回來了?“
“我太太今兒也被你表姐請去同雲荷相見了,她好高興,畢竟同雲荷一別就是三十多年啊!大家聚在一起,訴說一下苦衷也挺好的。”
梅希點點頭,“雲荷回來讓我們心裡都變得不平靜了。”
“是啊,老朋友相見一定是高興,但這些年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自然會一湧而出啊!梅希,今兒想來點什麼?”
“來些五香豆腐乾吧,記得這是雲荷最喜歡吃的。“
“ 好來,還是熱的呢。”
不一會兒,景侯就把一大包熱呼呼的豆乾送到梅希手上。
告別老余,梅希拿著豆乾走出商店。
對面就是魚店,她忽然想去同買魚的老周打個招呼。
每次去買魚,老周都會給梅希講笑話,總是逗得她開心的笑。
老周的名字叫周元修,比梅希和恩吉大十幾歲,曾是恩吉在黃埔軍校時的教官,他參加過幾次抗日戰役,也是九死一生,1950年回到家鄉,就一直在商店賣東西,不過他總是樂呵呵的,恩吉後來的事情,梅希許多是從老周的口中得知的。
還沒有邁進商店,臭魚爛蝦的味道就撲鼻而來,剛邁進店,就看到老周正在同另一個店員說話,眉飛色舞的,接下來是一陣宏亮的笑聲,惹得大家都去看他。
老周長得又高又壯,黝黑的臉盤胖鼓鼓的,一雙小眼睛倒是很亮,他已是滿頭白髮了,看到梅希就朝她揮手招呼,
“梅希,你這是要去表姐家看雲荷吧?我家老太太已經去了。“
“老周,本來想告訴你雲荷回來了,不曾想你已經知道了。“
“你表姐早到過我家了,她希望過去的老朋友們盡量都見見面,要不是雲荷,也許我們還沒有想到時間已過去三十年了,雲荷這一回來,大家都很高興。”
梅希微笑著表示贊同。
“不過,我還是老惦記著恩吉,也不知他這些年過的怎樣?我們也已好久沒有聯繫了。恩吉是個人才,精通數理,思維縝密,為人正直,本來前途無量,可惜啊,‘時不與我’。”
梅希沒有作聲,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她再次告辭,走出魚店。
繼續沿著東門大街朝西走去。
不一會就可以看到前面有一棵大樹。
這棵樹就像一個地標,標明東門大街的盡頭已到。
老樹的樹幹很粗,也許需要有兩個成人才能合抱起來,樹幹上是縱橫的老樹皮,有個大洞已用洋灰填滿,早春時節樹還沒有發芽,但是到了夏天它依然是枝繁葉茂。
有人說這是唐槐,也有人說是宋槐,總之,它已有千年歷史了,見證了這個古老小城的悲歡離合。
大樹的西邊,也就是東門大街的盡頭,六十年代之前,這裡有一家老戲院,是一棟白色的兩層小樓,也許可容納百號人,裡面可以說書,可以唱京戲,後來還放映三十,四十年代上海的老電影。
戲院總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這家戲院的老闆是梁昌延,他是位成功的生意人,在山東好些地方開戲院,開藥鋪,家底很殷實,她的兒子梁韻章同恩吉和梅希是中學同學,也是最要好的朋友,但梁昌延同緒英的父親在生意上卻是競爭對手,因而也結下了梁子。
文革時因為除四舊,這個戲院子就被拆了,政府在老戲院的右手邊開闢了一個廣場,並在廣場的北邊重新建了一座電影院,兩層高的大樓,可容納近千人,方方正正,完全模仿蘇聯老大哥的建築風格。
從此以後,廣場,電影院就成了全城人活動的中心,電影院裡幾乎天天都在放映革命樣板戲。
梅希經過廣場和電影院,右拐就到了衛北胡同,表姐一家就住在這條胡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