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一段路塞車很厲害，走走停停，車流很慢，車裡面，崔健的歌在反覆的唱著，郭偉邊走邊聽，倒也不覺得煩 。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熟悉的歌詞，讓他又回到大學時代， 三十年前這句歌詞就已經是大學生的流行語了，那時大家都為崔健的搖滾而瘋狂，他還記得第一次去聽崔健演唱會的情景，那天，他穿一件軍大衣，牽著女朋友李茜的手，倆人興沖沖地前往工人體育館，當他們來到工體時，大廳裡已是人山人海，觀眾裡有很多大學生，有人穿著軍大衣，有人穿著中山裝，有人頭上扎一塊紅布，還有人戴一頂嵌著紅五星的八角帽，大家也像他一樣激動，李茜也是第一次來聽崔健的演唱會，她好奇的眼睛裡流露出興奮。
演唱會終於開始了，崔健一如既往的披著長髮，穿著一件褪色的草綠色軍裝，手抱一把電吉他出場了，頓時掌聲和叫聲響徹雲霄。
郭偉不記得第一首歌唱的是什麼了，但他記得崔健唱的“一無所有”，“一塊紅布”， “假行僧”等，隨著強烈的重金屬音樂，觀眾和崔健一起唱，一起左右搖擺著身體，眾人雙手舉在空中隨著身體一起搖擺，有人手裡還搖擺著一塊紅布，大家都沈浸在近乎瘋狂和癡迷的狀態，人們動情的聽，癡迷的唱，有人甚至邊唱邊哭，郭偉緊緊攥著李茜的手，有時倆人還會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這就是崔健的歌，讓人瘋狂和癡迷，它像青春路上的一塊地標，當你回望過去時，它總是高高的立在那兒，讓你無法忽略它的存在。
“我曾經認為簡單的事情現在全不明白
我忽然感到眼前的世界並非我所有
二十多年來我好像只學會了忍耐
難怪姑娘們都說我不實實在在
我打起精神，從夢中醒來
可醒來才知道這個世界變化真叫快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這些歌詞已深深的嵌在了郭偉記憶中，他常常想：為什麼年輕時如此癡迷崔健的歌，他的歌到底魅力何在呢？也許這種魅力來自叛逆，拒絕權威，拒絕神聖和崇拜，把過去視為神靈的東西請下神壇，成為戲說。八十年代的年輕人，他們把拒絕神聖和崇拜當成一種風尚，這洽同崔健的歌一拍即合，郭偉當年只是跟著風尚在走，卻從沒有想過這種風尚是如何形成的，現在，他駕著車，走在旅途中，卻在想著當年這種風尚的來龍去脈。
車速終於又快起來了，車在高速路上飛奔，兩邊是綠油油的田野和一排排高大挺拔的樹木，太陽照在頭頂上，已是中午時分了，郭偉突然覺得飢腸轆轆，於是他決定開車進到城裡，找個飯館打打尖。
從高速公路的出口出來，便來到一條蜿蜒的小路上，路上車輛很少，沿途綠意蔥蔥，一邊是一條小河，同公路並肩而行，公路的另一邊則是大片大片的果樹林，也分不清是什麼果樹，剛剛從鋼筋水泥築成的森林中走出來的郭偉，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賞心悅目，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頓感神清氣爽。
車很快就到了城裡的一家飯館前，郭偉把車停好，從車裡走出來，放肆的伸了個懶腰，四周望去，周圍停了好些車，看來這家飯館人氣挺旺，他大步走了進去。這是一家大眾化的飯館，由於剛剛裝修過，一切都看上去乾淨明亮，郭偉選擇靠窗的一張桌子坐下，牆上掛著的平板電視正在播放當天的新聞，服務生很快走過來，把菜單遞給他。
他靜靜的坐著，兩眼望著窗外，等著服務生把菜端來，忽然一陣嘈雜聲，四五個年輕人推門進來，其中還有一位漂亮的年輕姑娘，他們說著本地的方言，毫無顧忌的說笑著，並在靠近郭偉的一張大桌子邊坐了下來，看上去他們像一群暑期回家的大學生，男生們染著淡黃色的頭髮，穿著緊身牛仔褲，女生則穿著迷你短裙，肩上背著迷你皮包，一頭長髮披在肩上，他們打扮時尚，就像一股韓風（韓國時尚），沒有商量的就吹進了這小小的餐館，坐下後，幾個年輕人無一例外的拿出手機低頭看起來。
“嗨，小魯，聽說你老爸的公司是越開越大，你打算畢業後去你爸的公司嗎？”一位男生放下手機，首先打破了沈默。
“我是獨生子，子承父業，我不會有別的選擇。”
“等小魯變成老闆，不知是否還記得我們這些窮哥們，李俊，聽說你也被一家律師所錄用了，未來的大律師啊！”
“你們這些人這麼關心做什麼工作，還是不免俗，其實做什麼不重要，只要能掙大錢，才是硬道理。”
“掙大錢有那麼容易嗎？你也太天真了，我爸的公司越開越大，是因為他人脈廣，懂得搞公關，你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哪有人脈？”
聽著這些年輕人的談話，郭偉多少還是有點吃驚，儘管這樣的年輕人在當下的社會屬於常態和多數，他還是覺得這些年輕人活得比較現實，對物質的東西似乎看的更重一些，跟他和他那個時代的大學生太不同了。
三十年前的大學生，追求的是實現自我價值，喜歡特立獨行，生活在理想和詩的世界裡，僅管當時他們的物質生活很貧乏；可現在的年輕人，物質上可以說是富有的，但他們似乎越發成為物質的囚徒。他不確定今天的年輕人幸福還是當年他們的青春更有意義，三十年來，中國變化太大了，今天的年輕人對他來說，已經有些陌生了，一句話，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他過去不明白，他今天依然不明白。
匆匆吃完飯，郭偉走過去跟年輕人打招呼。
“對不起打攪了，我是開車路過此地，中午來這裡打打尖，聽說這是一座古城，就想到處走走，還煩各位給介紹一下。”郭偉邊說邊同年輕人握手。
大家七嘴八舌的給郭偉介紹著，都很熱情，“請問這位老師從什麼地方來，該怎樣稱呼你？”
“我姓郭，從北京開車路過此地，要去南方一個小城看望一位親人。”
“郭老師，我認出你了，我在你的博客裡看過你的照片，我是你的博客粉絲，一直follow你，知道妳是京城有名的大律師，對許多案例都有獨特的看法。”
“郭老師，我也是你的粉絲，今天有幸在這裡相遇，我們一定要多喝幾杯！“
“作為一個學法律的學生，很榮幸能在這裡見到郭老師，你是當今的成功者和社會菁英，雖然你的成功是不可複製的，但我們還是想聽一聽你成功的經驗。”
年輕人們毫不掩飾他們對郭偉的仰慕和對成功的渴望。
對年輕人的讚美，郭偉卻有些臉紅和不自在，同大家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聊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他趕緊起身要走，
“謝謝大家的盛情，我還要繼續趕路，必須要走了。”
中午已過，時間關係不能去小城逛一逛了，於是決定繼續趕路。
他開著車很快就進入高速公路，聽著音樂，想著心事，車一直朝南行駛。
他還在想著那幾個年輕人以及同他們的談話，現在的年輕人，每天都可以通過網路接收到巨量的信息，但其實他們的知識結構是雜亂的，重商的社會也讓他們錯以為成功和金錢是唯一的價值標準， 他們陷入了信仰的虛無境界，但這種虛無卻沒有促使他們去發現自我的存在和價值，這同二戰後西歐的年輕人不一樣，二戰後的年輕人在經歷了戰爭的苦難後，精神上也是陷入了虛無的境界，但後來興起的存在主義思潮，卻讓他們發現了自我的存在和價值，並通過音樂，藝術，文學來肆意的展示自我，戰後直到60年代，歐美出現了許多傳世的存在主義經典之作，那是人類文化史上值得驕傲的一頁，但在今天的中國，人文精神卻沒有發展起來。
今天的年輕人太看重成功和金錢了，難道這種務實是重商社會發展的必然嗎？今天還有沒有理想主義者？還有沒有詩人和殉道者？掙錢多少，成為衡量人們是否成功的唯一標準和尺度，如果按這個標準，他和劉峰當然都是成功者和社會精英，但成功者的幸福指數並不比一般人高，雖然金錢讓他們步入了高高在上的上流社會，但金錢卻不能使他們的生活達到某個平衡點，郭偉知道自己不幸福，他也知道劉峰的生活也不幸福，“金錢買不到幸福”，這句話是真實的。
他還記得有次同劉峰一起吃飯時倆人的交談。
那是在北京一家非常知名的日本餐館，店面不大，內部的裝修也是簡約的風尚，落地的大窗戶外是一個極具禪意的日式庭院，小橋，流水，噴泉，精心修剪的松柏，靠牆是一排碧綠的修竹，微風吹過，風聲，流水聲混為天籟之音。
他和劉峰坐在靠窗的榻榻米上，品著窗外的綠意，十分愜意，這個房間是專門為他倆預定的，喝著溫熱的清酒，倆人倒也放鬆。
“老郭，這次能拿下這麼大一個地產項目，對我們太重要了，你的功勞大大的，來，讓我敬你一杯！”
“為我們的成功乾一杯！”倆人舉杯，一飲而盡。
“說實在的，那位李司長不好對付，凈跟我打官腔。”
“可笑的是，當我向他暗示余部長時，他卻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就軟了。”
“在當下賺錢，沒有人脈是萬萬行不通的，老郭，多愧你的人脈廣。”
“沒有你的糧草先行，那談得上人脈廣呢？”
“可是，沒有你的人脈，我的錢都不知往哪兒去。”
“劉峰，說實在的，現在我已搞不清自己的角色了，我是你的律師還是一個掮客？這聽起來挺荒唐的。”
“不要去管那些空洞的名詞，我只知道在一個叢林社會，你我是最佳搭檔，如果說我是一隻狐狸，可以嗅到哪裡有獵物，哪裡有陷阱的話，你卻是一隻獅子，懂得怎樣去跟群狼搏鬥，使我們不僅可以獲得獵物，還可以避免掉入陷阱。”
“你說這話時，心裡一定是有恐懼的，狐狸總是小心翼翼，探頭探腦，不過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商場如戰場嗎。”
“如果僅僅是商戰，倒沒什麼可怕的，大家玩著同一個遊戲，即使輸了，也是願賭服輸，可今天的問題是，你的頭上方總是懸著一把劍，不知何時，它就會掉在你腦袋上，這才叫可怕。老郭，也許你會借法律之名，把劍的方向稍微移動一下。”
“劉峰，你也太天真了，我即使是一頭雄獅，也架不住獵人的獵槍啊！你以為法律是我手中的武器嗎？在某些人眼中，法律就是一個幌子罷了。”
“你可千萬不要小看幌子的作用，它可以遮掩耳目，還可以讓人閉嘴，如果不是藉法律之名，我們怎麼可以名正言順拿下這筆大生意呢？我們的競爭對手又怎能甘心沈默呢？”
“可問題是你的對手並沒有真正接受失敗，或者像你說的願賭服輸，他們心裡明白，今天你借他人之手打敗了對手，明天你的對手可能也會借他人之手打敗你，這樣下去，整個圈子就進入了一個死循環，大家互相欺騙，但內心又都充滿恐懼。”
“老郭，你分析的太對了，問題就在這裡，人人心裡都焦慮著，怨恨著，這些年來我心裡並不幸福，儘管我掙了很多錢，卻像一個窮的只剩下錢的乞丐，捧著錢袋子去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討生活。我為什麼要這樣去掙錢？有意義嗎？但我停不下來，因為我害怕被別人打倒。”
劉峰把大半杯酒一飲而盡，似乎到了微醉的狀態，“老郭，實話告訴你，我活得不高興，不幸福，不僅僅是老婆離我而去，還有恐懼，這些年來一直走在灰色地帶，只要一失腳，財富隨時可以被拿走，人也有可能進監獄，這種例子我已看多了。”
“可你並沒有太多的選項，如果不走灰色地帶，你又該怎樣做生意呢？”
“老郭，你又說到點子上了，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沒有選項。每當我提著錢袋子討生活的時候，我會感到我的卑微和下做，難道我就不應該成為一個高尚的人？”
“劉老闆，我今天倒是該對你刮目相看，30年過去了，你內心的稜角居然還沒有被磨平，居然還想成為一個高尚的人，還記得30多年前我們的那些夢想和追求嗎？那時我們真年輕啊，今天，我們已過中年，今天的你我又是什麼人？”
“是什麼人？是精緻的玩偶，是被別人用繩子牽著的玩偶。”
倆人無語，沉寂了一會後，郭偉朝窗外望去，小小的庭院裡一片綠意，噴泉裡流出的水，經過小石橋，嘩嘩地流入一個小小的池塘，池塘中央有幾株睡蓮，淡粉色的花靜靜的臥在水面上，像神話中的睡美人，那種無言的寧靜和美麗，讓他感動，大自然總是在不經意間展示著它的魅力，好像在提醒我們，不要忘了這個世界還有美好的一面。
劉峰把酒杯斟滿酒，然後把酒杯遞給郭偉，“今天坐在這裡的是倆個真實的人，沒有身分，沒有面具，來，老朋友，為我們的自尊乾一杯。”
倆人舉杯，一飲而盡。
每每想到他和劉峰的這段對話，郭偉的心中都是不勝唏噓。
車繼續前行，兩邊的景物刷刷的向後跑，車裡面一直還在播放著崔健的搖滾，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
“聽說過，沒見過，兩萬五千里
有的說，沒的做，怎知不容易
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
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
“埋著頭，向前走，尋找我自己；走過來，走過去，沒有根據地。”郭偉反覆品味著這兩句歌詞，忽然覺得自己走了大半輩子了，似乎也沒有找到根據地，這何止是兩萬五千里長征啊，這分明是人生漫長的旅途，他低著頭，握著拳，拼了命的向前走，卻發現自己依然是一個流浪者，找不到家園，也找不到故鄉。
他長在農村，兒時常常仰望天上的星星，知道自己的家園在天上；等到讀高中時，夢想已不在天上，它變成了一所大學，一座城市；等走進大學，走進一座城市，他卻迷惑了，就像密林中的一隻小鹿，迷失在誘惑之中而無所適從，不過在這裡，他發現了慾望，更重要的是，他在慾望的背後發現了一個不安份的自我，這個自我帶他去思索，去懷疑，去尋找；等他成為一名律師，他發現了自己的根據地，那是一所富人俱樂部，在那裡，掙錢，掙錢，再掙錢成了他奮力向前，再向前的動力；今天，他已經成為了富人，成功者和精英，但金錢和成功不僅沒有帶給他幸福，相反，他又重失樂園。現在，他開著車，走在旅途中，茫茫地人生路上，他依然在尋找著自己的根據地和精神家園。